《寸草》010陷阱

相遇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孟迟说。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身穿淡青色纱衣,栗色的长发卷在肩头,大大的眼睛在孟迟身上扑棱棱打着转。他们站在树林里,树叶婆娑摇晃,所以阳光打下来也斑驳在一起。阳光不停地斑驳,这让孟迟的注意力不能集中,所以他想了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
问题在于:相遇的确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但是你不能说出来。假如你说出来,就会让对方无话可说。这就好比你和某人做爱,完事以后说:做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对方也许会回答:嗯,的确如此。但如果你的表现不能让他满意,他就会说:哦,是吗?这样就很尴尬。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能明确说出我们心中的感受。这就好比你站在廖先生面前,心里想他是一个没有鸡巴的砍头怪,但是嘴上还是要说先生好,不然砍头怪就要砍你的头。
有关廖先生有没有鸡巴这件事,我们讨论了很多。我们之所以推断廖先生没有鸡巴,是因为假如廖先生有鸡巴,就应该去强奸良家妇女。为什么廖先生有鸡巴就一定要去强奸良家妇女呢?因为廖先生打架很厉害,强奸良家妇女很方便。很方便不代表就一定要去做,但是这一点在我们推论的时候被忽略了。
于廖先生而言,强奸良家妇女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其不道德程度并不比砍头要低。相比于男人,廖先生更喜欢女人。因为从没有女人不喊廖先生先生好。这也就是说,廖先生没有杀过一个女人。廖先生此举被认为是为个人基因繁衍所作出的极端主义行为,成为了众矢之的。不过廖先生并不在乎,谁矢就砍谁的头好了。
事实上廖先生是一名处男。在廖先生这个年纪仍能保持处男之身着实不易。这归因于廖先生的砍头功。假如廖先生谈了恋爱,对方却不得不时刻称呼廖先生为先生。二者做爱,行至高潮之处却要叫一声“先生好”,实在是大煞风景。不仅如此,每日清晨睁眼第一句话不是“睡得好吗”或者“爱你”,而是“先生好”,活像睡上了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此外,廖先生面目不详。面目不详的意思是,没有人知道廖先生长什么样,知道廖先生长什么样的都死了。可那些已经喊了“先生好”因而没有死的人呢?有人说廖先生有三只眼睛,有人说五只,还有人说廖先生有十二只眼睛,这十二只眼睛以左右鼻孔连线中心为圆心顺时针排列,每过一个时辰就睁开一个,这样你看着廖先生的脸就会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上课有没有迟到。不管有没有迟到,一声“先生好”还是必要的。
综上所述,廖先生是没有谈过恋爱的。和十二只眼睛的砍头怪谈恋爱很累,因为不管什么时候,这十二只眼睛里总有一只眼睛是睁开的,这只眼睛看着你吃饭,看着你拉屎,看着你熟睡的面容露出奇异的微笑。对于廖先生来说,没谈过恋爱终归是件好事,因为谈恋爱容易上瘾。谈了恋爱的廖先生,可能就砍不动王子的头了。
关于王子和潮生的爱情,我们可以设想一个浪漫的结局:王子带潮生回到西域,说服族人,迎娶潮生,然后不停做爱。王子是一个做爱高手,风花雪月,雨露虫鸣,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但凡叫得上名字,王子都做过。王子完事后会点燃一根枯草,看着袅袅青烟说:做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对方会回答:嗯,的确如此。然后二人盘腿坐在床边,静默无言。
每一个和王子做过爱的人,都能感受到王子体内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她们会在一片寂静里漂上天空,看到天空里浮起一座巨大的荒岛,然后听见野草破土而出的声音。这个时候王子的脸边会笼罩一层朦胧的微光,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即便如此,也没人会说王子有十二只眼睛,因为做爱远比砍头要快乐的多。也就是说,假如你能给别人带来快乐,就会得到别人的认可。
孟迟正是如此。尽管他说了一句蠢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头上的疤痕让女孩开心了一下。尽管他头上的疤痕让女孩开心了一下,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蠢话。关于这句蠢话的回答,女孩既没有说“嗯,的确如此”,也没有说“哦,是吗”,因为面对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孩,她的内心并无波澜。女孩生在一个特别大的大家庭,特别大的意思是前面有六个姐姐,后面有十五个妹妹。女孩排名第七,所以名字就叫阿七。以此类推,最小的那个就叫二十二。用数字作名字是一件让人很没有存在感的事情,这就好比王二张三李四,听起来像是猪圈里捡回来的。因为数字只是一个代号,不具有字面上的象征意义。关于象征意义,我们可以如此举例:假如一个女孩名字里有月,我们会觉得她像月光一样皎洁纯净;假如一个女孩的名字里有雨,我们会觉得她像雨一样轻盈缠绵。但假如一个女孩名字叫二十二,我们就会猜想她是有二十二个鼻子,二十二条腿,或者是二十二根头发。没有人会觉得二十二是第二十二个孩子,因为这对夫妻的生育能力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关于用数字做名字,在一部分人看来,却又是另一回事。比如老皇帝就喜欢叫自己九五之尊。我们知道,九加五等于十四,而二加十加二也等于十四,这说明二十二应该和老皇帝一样受人尊敬。对于以数字为信仰的人来说,这样的一个推理已经足以让他们对二十二拜服了。
阿七此次离家,是奉父亲的命令寻找一个宝物。此物形状、色泽不详,但据说是一枚青色的珠子。至于它到底是不是珠子,又是不是青色,没有人能够确定,毕竟没有人见过。传说海中有一种神秘的生物日夜修炼,吞吐天地气息,待到功成就会死去,从嘴里吐出一枚珠子。该珠可以将海水中的盐分结晶出来,大大提高生产力。对此很多人表示怀疑,因为这种神秘生物在死之前不可能把珠子喷到天上去,珠子从嘴里出来就是进入了海里。既然珠子在海里,又可以让海水的盐分结晶出来,那海水怎么没有变淡呢?此外该神秘生物把珠子吐出来就死掉,实在是活得很没尊严。生物皆有追求自由之权利,神秘生物会甘愿用一生吐一枚奇怪的珠子吗?
只需稍加分析,我们就知道这样的传言根本说不通。但阿七的父亲对此踌躇满志:反正不找白不找。有人会说,这说明阿七的父亲很有钱,有钱人才爱找闲事做。严谨一点说,这也不一定,因为阿七的父亲有二十二个免费劳动力,阿大和二十二的年龄差可以保证延续二十多年的劳动力供应。每当阿七的父亲预测到数年后可能会出现的劳动力不足,便会琢磨着再生几个。
阿七由长安行至洛阳,旅途劳顿,便在洛阳城内休息了两天。于是两天零四个小时前,阿七和孟迟在洛阳城外相遇,那个时候阿七要进城,而孟迟在洛阳城外徘徊;两天零四个小时后,阿七和孟迟再次相遇,这个阿七要离开洛阳城继续向东了,而孟迟仍旧在洛阳城外徘徊。
孟迟之所以在洛阳城外徘徊,是因为他杀了长安城张员外二舅妈孙女的外甥,靠城门太近容易被抓;更主要是没钱,假如有钱,大可以雇一辆马车四处驰走,岂不潇洒快活?所以说钱是个好东西,孟迟之所以窝在城外的小树林里,就是想抢劫,从而变得有钱。因为从洛阳城出城向东,这里是必经之地。
孟迟在树林里精心布置了两个陷阱:陷阱一和陷阱二。因为是陷阱,所以不能说,一说别人就会知道。孟迟布好陷阱后斜靠在树干上,耷拉着脑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耷拉着脑袋可能是因为耍酷,也可能是撑不住脑袋。毕竟吃了两天的毒蘑菇,脖子上的神经差不多都麻完了。
这个时候阿七来了。
阿七不紧不慢,步履轻盈地来了。
孟迟眼睛一亮。
在孟迟的印象里,阿七有着大大的眼睛,绵柔的长发,并且总是孤身一人。阿七也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上阿七的父亲给阿七配了三十名保镖。这三十名保镖的职责就是保卫阿七这名免费劳动力的人身安全并且不被发现。保镖们尽职尽责,所以在阿七没进小树林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孟迟这么个奇怪的家伙,半死不死地倚在树上,嘴里咀嚼着一株奇怪的禾本科植物。这三十人里有军事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之类,可以全方位保障阿七的安全。发现孟迟后,他们立即召开第十九届三十人会议,以决定孟迟此人的生死。
这些事情孟迟一无所知,所以他笑得十分开心。第二次偶遇更加坚定了孟迟追求女孩的信念。关于如何追求,孟迟暂时没有办法。但只要决定追求,总会有相应的办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紧跟着女孩,毕竟一旦走散,可没有那么多办法再遇见了。
他忘记了自己设的陷阱:陷阱一和陷阱二。
三十人会议对孟迟提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处理对策。军事家认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以先对孟迟进行暗中观察,待到充分了解后再出手,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物理学家则提出了非典型作用定律,即两个物体之间距离越小,发生碰撞的概率也就越大,因为异性之间是相互吸引的,所以应趁早除去孟迟以绝后患;生物学家通过孟迟咀嚼禾本科植物推断出此人的杀戮欲望较高,也同意直接处理掉他;医生却认为,孟迟此人歪头斜脑,远看阳气衰弱,定是脾气不足,并不具有威胁能力,所以不应滥杀无辜……
说是这样说,但是提出的意见有没有人听,又是另一回事。三十人中有一名杀手,这个杀手从不露脸,也从不参加三十人会议,他只是静静观察着猎物。当他觉得可以出手的时候就会出手。所以经常出现这么个状况:三十人会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突然发现讨论对象已经暴毙。学者们通常会大怒,因为觉得自己的学术权威受到了藐视。然而他们没有办法,因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搞搞学问。假如在这荒郊野外被杀手宰了,似乎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去。学者们只好一个个唉声叹气,说些世风日下,文人势轻的气话。这个时候杀手从天而降,遥遥立在远处,在飒飒世风下衣袂飘飘,很是潇洒。
杀手确实出手了。因为他察觉出孟迟对阿七具有多余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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