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泓君
文字｜李宛宸
编辑｜泓君
过去大家谈到谷爱凌，都会聊到她身上的标签与光环。但这期，我们想从内驱力和热爱的角度，来聊聊在谷爱凌的教育中，有哪些我们普通人也可以借鉴之处。不仅仅只是知识与技能，在自我认知与价值观上，我们到底需要怎么样的教育？
在之前几期我们也谈到过不少创新性教育，很多都着眼于不同学校的创新之处，这期我们回归到教育本身，揭开谷爱凌成功背后的教育秘密。<硅谷101 >对话一土学校联合创始人申华章，聊聊教育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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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访谈精选
《硅谷101》：之前我们的播客做了蛮多期跟创新性教育相关的话题，但是之前关注创新多一点，这期希望多关注教育一点。谷爱凌身上有一大堆标签，包括学霸、奥运冠军、斯坦福录取、女子首个 1620 度翻转、具有经济价值的体育明星等。但除了这些标签，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健康的美。
我们说到谷爱凌，你觉得他有哪些让你印象深刻的细节？这细节反映出了她哪些特质？
申华章 ：我觉得谷爱凌是一个特别好的教育话题。
首先她特别优秀，可能超越了她绝大部分同龄人，简直就是「鸡娃天花板」。大部分人他看到这个结果后，他会进行各种基于他自己主观的简单归因。不同的家长看到的东西并不一样。
有些家长会看到她每天晚上要保证 10 个小时的睡眠并且经常做冥想。换一个家长，可能看到的就是海淀黄庄的补习班，并且为补习班被取消了感到遗憾。
每个人看到的是一个简单归因。但人的成长过程中有非常多的影响因素，成功无法复制。
首先有时代背景、文化背景和成长环境的因素。谷爱凌可以随时在中美之间来回飞，接受两边最优秀的资源和文化的影响。
我看到的第一个细节就是她发自内心的热爱。她热爱滑雪、热爱学习，热爱那种内驱力装不出来。他妈妈开始没有太强的功利性，只是客观的看怎么样对他的成长最好。
第二个就是她每天保证 10 个小时睡眠，睡眠前 1 个小时不看手机。这个时间她会做一些复盘和冥想，过非常健康的生活。而且她也不为获取信息而焦虑，只是在过一个很平衡的生活。
还有一个细节，我特别喜欢谷爱凌 12 岁时候的演讲。她当时小学还没有毕业，但已经开始参加美国国内的滑雪比赛了。她在演讲中讲到了她对滑雪运动的热爱，也讲到了对男女不平等的很多观点。我们可以看到她超出年龄的成熟度和极强的社会责任感。
这是我看到的几个细节。谷爱凌特别享受这个过程。我们也不要只看单一的统计结果，因为还有很多最后没有胜出的结果我们看不到。
《硅谷101》 ：我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她睡前 1 个小时不看手机冥想的细节。我觉得大部分人可能都知道睡前刷手机不好，但是他们做不到，谷爱凌却能培养这样的习惯。同时她还愿意去尝试冥想这种现在在硅谷特别流行的运动。首先你得有很多超前的观念，还得知道怎么冥想好，睡前不刷手机这个太难了。我觉得跟家庭环境的因素和所处的社会关系也很大。
我对谷爱凌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她第三跳选择去挑战 1620 翻转。虽然最后成功了，但是在第二跳比分略落后且 1620 翻转尝试没成功的情况下真的很冒险。但她还是巨大压力下选择了去挑战、去突破自我。这点特别圈粉，她在比赛的时候发挥稳定也是心理素质好的一种体现。
申华章 ：她经常可以进入一种心流状态。想象一下，一个孩子还不到 18 岁，就有这么多的成就，每天还要睡那么长时间，那她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效率得有多高、大脑所在的状态有多好。
**有一本书专门讲心流，一个人他处于心流还是非心流状态，效率的差距特别大。**很多家长过于关注孩子有没有学这个东西、花足够多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情，但可能没有花足够多的时间来思考怎么让孩子有更多的时间处于心流的状态。
《硅谷101》：你觉得从教育的角度来说，谷爱凌的身上，有哪一些大家可以复制，有哪一些很难去复制？
申华章 ：谷爱凌的案例，那些外在的结果跟我们普通人没什么关系。冰雪运动特别花钱，对谷爱凌的培养是千万级的投入，普通人根本望尘莫及。
但是如果看内在，如何让这个孩子一直有内驱力、有热情、能享受过程，让他在做事情的过程中能够有心流体验，足够高效并且能收获了很多快乐。这件事情就可以跟每个人都有关系。
单一的目标不可复制。我们在公众媒体看到的这些优秀人物的结果基本上都不可复制。这里面的各种偶然因素、客观因素太多了。
可以复制的是谷爱凌成长的小环境里做了什么？她如何做规划？顶层的思维方式和逻辑是什么？日常生活中每一天怎么过？怎么保护孩子的状态？
《硅谷101》 ：但你觉不觉得反而做到这一部分更难。你让很多妈妈花钱去报一个海淀的奥数班，可能拼一拼还能做得到。但是如果让一个妈妈在孩子成绩不好、或者不想做某件事情的时候，选择去保护孩子的内驱力很难。这跟家长的眼界和思维方式相关，反而比较难。
申华章 ：送到海淀黄庄是容易的，只需要掏钱刷卡就可以了。家长也不用思考，也不用每天关注孩子的状态。帮助孩子解决在学习生活中遇到的困难和挑战反而要花很多心思和时间，这个更累。很多成人自己已经很累了，所以她对育儿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多心力。
《硅谷101》 ：你刚刚说谷爱凌是一个很有内驱力的人，要怎么样去培养一个孩子的内驱力？我看一土的口号也是「内心充盈的乐天行动者、理性创新的高效学习者」。我特别喜欢前半句——内心充盈的乐天行动者。
申华章 ：我们也喜欢第一句话，头一两年我们只讲第一句话，没有后面那句。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还是要回到现实世界。教育是一个平衡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做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如果只有第一句话的话，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是回到现实世界，他是不是有足够强的学习能力、解决问题能力、与别人相处、协作的能力，这些东西也很重要。
内心充盈的乐天行动者，它不是靠培养，而是我们内心已经有的。小朋友刚生下来时，都特别有活力、有好奇心，他会积极主动的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内心对探索世界的好奇一直都在，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可能逐渐被压制或者消耗掉了。
需要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构建一个环境，这里面有好的文化包容和支持。
《硅谷101》 ：可以举个例子吗？或者我们把内驱力分解一下。
申华章 ：这个内驱力下面还有安全感。安全感来自于父母在他做了违背期望的一件事之后如何对待他。**人都从犯错误中成长，如果他每件事情都做对了，反而没有成长。**人的成长来自于大脑里面神经元的重新连接，只有在犯错的时候才会思考、才会去重新连接。
**我们一土有一个给反馈的模式叫做「具体友好有帮助」。**我们教育孩子已经有共识了，不要单纯的夸你好棒，而要说我看到你做到了什么，我觉得你非常了不起，这才是具体的反馈。我们一般不建议夸孩子聪明，而会夸你很努力，我看到你的付出，你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硅谷101》：是的，夸具体的事情，夸他在具体事情上付诸的努力，而不对他进行任何的定义和标签。不管是聪明还是任何负面的词汇，这都是给他打标签，我们要赞扬的是他在过程中的尝试跟态度。
关于谷爱凌身上的现象讨论的很特别的一点，是大家觉得不要只鸡娃，你妈妈能做到什么样，也决定了娃会成为什么样。一土也有专门做家长的教育对吗？
申华章：对的，我们有专门的家长教育，甚至还有面向非一土家长的家长教育的内容。我们在线上有一个叫“一土全村”的社区，现在里面也聚集了好几千家长。
《硅谷101》 ：你们为什么决定要去做家长教育？
申华章 ：我做了几年学校，**最大的发现就是——教育最后都是成人的问题。**成人眼睛总是盯着孩子，但其实只要父母做得好，孩子就会好。这实际上是父母的自我成长。父母的自我成长比教育孩子难多了，因为我们已经成人了。
你的今天是你过去整个人生经历所受的各种影响的总和。一个 6 岁的孩子只受 6 年的影响，一个 36 岁的成人受 36 年的影响。这是个很根深蒂固的东西。想改变一个成人比改变一个孩子难得多。
前几天我见一个四年级的学生家长，她说女儿现在状态和习惯都特别好。她家先生过去 5 年坚持每天会陪伴她的孩子 20 分钟。
一土讲了一个小技巧：父母中的某一个人和你的某一个孩子（记住是一个孩子，多子女的话要分开处理）相处一段时间。这样的话他可以感受到你对他百分百的关注，你可以定一个时间，可长可短，很忙也可以每周一次。但里面的关键是你要把这段时间完全给他，不能自己刷手机或者玩什么。
这段时间是孩子说了算。你可以跟他说：「儿子现在是我们俩的特殊时间，做什么，你做主。」你要看书，那你要去问儿子，他要打游戏，那你就在边儿上陪着他。你想看书要问他：「你打游戏我看书可以吗？」都是一些小技巧。目的是你跟孩子之间形成一对一的很深的连接。
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这个孩子的爸爸坚持做了五年，最后的结果就是他的孩子状态非常好。这件事情看起来很简单，但是要坚持其实也很难。
《硅谷101》：我觉得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改善亲子关系的方法。
申华章：这个方法特别好用，这个方法你对你成人的孩子都管用的。比如说你有一个 20 多岁的成年的孩子，你都仍然可以用这种方法。
《硅谷101》 ：这个方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申华章 ：这是国外一位教育专家的方法。教育底层实际上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我上学期也在学校教了一门课外课，因为我觉得我需要一些一线的感受。那我最后的感觉就是：教育怎么才能发生呢？你还是要先和你的学生建立起关系。彼此之间有一种很美好的关系后，再去做这个教育就容易了。这个不仅适用于师生之间，父母和孩子之间都是通的。
《硅谷101》：你觉得现在硅谷新一代的华人是怎么样在育娃？他们跟以前的一些传统思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申华章 ：我认为硅谷的新一代华人和国内这些条件比较好、意识比较先进的家庭在育儿的策略方面没有什么区别。
我的建议是花更多的时间关注孩子的这个内心世界。这方面，我认为在美国的华人比在国内的家长可能要做得好一些，美国整个大环境不是一个那么焦虑。
美国的亚裔或者中国人固然对他们的孩子期待都很高，但是整个社会还相对比较健康，国内就卷得比较厉害。走高考路线的这些家长目标就是清华北大。走出国路线都想要去常青藤名校，有时候就有点失衡。
有些孩子可能确实上到了名校，但是内心不快乐。上了耶鲁的这些中国孩子有 45% 称有抑郁症状，我周围也有很多上了哈佛的孩子最后也辍学了。父母在孩子上到名校的时很开心，可以在朋友圈里炫耀一通。但是如果真的出了这种结果，其实就悄无声息了。这种信息在公众媒体体里面很少能看到。现在国内高中生、大学生心理抑郁的比例都很高。
你要看到这件事的两面性。有像谷爱凌这样越来越优秀、全面发展身心健康的例子。但是像这样榜样也让很多人对目标过于执着、给自己孩子树立了过高的目标，最后导致了失衡。
**成功非常偶然，很多人无法达到。**从孩子成长的角度来讲，可能内心世界会比外在的东西更重要。
《硅谷101》 ：有些人目标就是我要去考取耶鲁，考上了就完了。但有些人的目标就是出于探索世界的兴趣，他喜欢滑雪就去滑雪。出于热爱做一件事情，和为了去满足别人眼中的目标去做一件事情并不相同。虽然可能都被斯坦福录取了，但录取跟录取是不一样的，他们在以后人生的路上的体验并不一样。
申华章：最后只有一个世界冠军，只有很少数的人能上哈佛斯坦福，但我们都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做得很好。这些人他都应该从所做的事情里得到快乐，这才是好的教育。
《硅谷101》：Summit Charter School 的校长对“教育是什么的”问题的答案让我特别触动。她说：「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学生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让他们的生活更美好、有目标。能够与周围的人发生强有力的人际关系，能够融入社区，生活方式健康，财务稳定安全。」我一听就觉得这也是我对我女儿的期待。
申华章 ：我也这么认为。教育要服务一个目标。我们每个人经历的事情归根结底就只有两种，一种是娱乐目的，一种就是成长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教育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教育最终目标就是要让每个人过更好的人生。
下面的问题就是什么是更好？我觉得这位校长给的定义就特别好。我们要让学生过一个幸福有意义的人生，而且是他自己认为的有意义。他不一定成为一个专家名人，每个美好的人生都值得被欣赏。
《硅谷101》：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创建一土的呢？你为什么想创建这所学校？
申华章 ：我们做一土最早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要上学。当时我们从硅谷回国，我们家老大上小学一年级，他之前在 Altschool 上幼儿园大班。Altschool 当时在硅谷也非常火爆，他有很多创新的做法，做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探索，虽然他的模式现在看来可能有点问题。
回头来看， AltSchool 有点过于相信技术的力量。但是他们也有做得好的方面。我们因为自己孩子也在上学，就非常关注教育，考察了很多国内外的学校，看到了教育中的很多共性的问题，后来就无知者无畏的做了。
《硅谷101》：可不可以讲讲你为什么决定要自己做一所学校来教育孩子？你在考察这些学校的过程中看到的共性的问题是什么？
申华章：当时我们要回北京，就需要在北京找一所学校，但当时在北京的选择不是很多。
一类学校就是公立学校，我跟一诺都是公立出身，想要找下更自由些的选择。
那自由的选择就是开国际课程的民办学校，这种学校它更多开设国际课程，普遍英语的比例比较高。但我们还是希望孩子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氛围下长大，且这类学校里经常有强烈的阶级优越感，跟我们的底层价值观不是很符合，所以这个也 pass 掉了。
后来还看了北京一些小众的民办学校，但位置都会稍微偏一点。这些学校也各有各的困难，会局限于一些师资问题，或者有的学校会更加偏重于传统文化方面，对于现代科技较为抗拒。所以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我们心目中最理想的学校，就做了这个探索。
《硅谷101》 ：一土想要解决的什么问题呢？
申华章：用系统思维来看，我们希望构建一个人生的操作系统。
我们的大脑非常容易被各种情绪所左右，很多事情你事后可能会懊恼，当时为什么情绪被别人带跑了，即我们接受了各种外界刺激。事后复盘，你会发现你的这些情绪变化和行为选择非常随机，没有统一的内在逻辑。
比如从教育的角度讲，网上有很多讲教育的文章，放在一起看的话会发现他们讲得自相矛盾。他们有可能都不对，也有可能都对，因为我们面对的情况其实不一样，面对的孩子也不一样。
这是一个个性化的选择。但是这个选择怎么做出呢？其实每个人他有他自己的操作系统，系统里面肯定要有一套帮助他做决定的分系统。
我们本质上希望帮助孩子从小构建这么一个系统。「内心充盈的乐天行动者，理性创新的高效学习者」。从底层来讲其实是一回事：内心充盈其实就是他的底层自我认知，能乐天行动体现了他的社会责任感担当、行动力、价值观；理性创新、高效学习，这些其实都是在思维方式和方法论层面的东西。
我们期望孩子能够拥有面对变化、让他自己内心感到幸福的能力，这也是我们希望构建的模式。
《硅谷101》：我们要怎样才能构建环境、培养乐天行动者呢？
申华章 ：首先它需要一个场域。因为如果没有场域的话，你会接收到很多不一致的信息。人会被他接收到的信息影响，没有哪个人他内心强大到说可以一上来就有效的抵御各种错误信息。
第二个就是把这个目标明确提出来。教育里有一个原则，如果目标明确的话效果会更好。比如说你刚开学的时候，如果给孩子做一个期末的考试卷，虽然可能大部分孩子都做不出来，但是这么一个动作，让这个班的孩子到学期末的会比对照组的其他人学得好。
《硅谷101》 ：你们还有一个公众账号《奴隶社会》，你现在也在做一土学校，你会怎么在两边之间分配精力呢？
申华章 ：做《奴隶社会》是一个蛮幸运的事情。它一开始只是我们的个人兴趣，但因为我们一直在讲我们相信的这些理念，吸引来了一批认同我们理念的人。从整个一土的角度来讲，它跟奴隶社会的内在逻辑都保持一致。《奴隶社会》对我们非常重要。
目前《奴隶社会》有一个蛮高效的一个编辑团队，不会占用我太多时间。但是所有的文章我会过目，确保《奴隶社会》文章的内在逻辑和价值观导向保持一致。
一土做幼儿园、做小学、做初中、做家长教育、做教师培训，所有的这些体系，从目标到原则到方法里面的价值观，内在都有一致性，这是我很重要的一个工作。
我们的调性「不端不装」，用一土的说法，就是比较接地气。从内容到调性，我要保证它们比较一致。我还有另外很多时间在具体的运营和管理工作，怎么能够在一土的场域里面，构建一个比较和谐包容的支持性文化。简而言之，我做的事情有一部分是理念层面的工作，一部分是构建土壤、构建环境的工作。
《硅谷101》 ：这就是创始人主要做的工作，把握价值观，以及怎么样把想法落地。
Hi 大家好，我是泓君，《硅谷101》的主理人，《硅谷101》是一档关注当下最新鲜的技术、知识与思想的科技播客。
文本来自《硅谷101》第三季的第一期节目，这是我们编辑部同学做的一次文字整理，也欢迎大家在音频客户端来收听我们的音频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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